半夏小說

chapter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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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44

日影西斜,天光昏眛,白色轎跑映着将墜不墜的夕陽自遠處駛來。

保安眼尖瞧見眼熟的車牌號,打開大門放行,轎跑長驅直入。

“你來了。”

男人立在畫架前,目光低垂,手裏燃着的雪茄散出一縷縷煙霧。

他穿着黑色襯衫,袖口往上折,有暗沉的光影侵上他右臂的黑玫瑰紋身。

孟青棠望着他的背影,極力克制怒火:“陳郁荊呢?”

黎以澤沉默。

空寂沿着牆角攀爬,像漆黑密閉的罩布将這一方空間籠罩,側牆上挂着的常青藤蔫蔫垂着。

許久,就在孟青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黎以澤轉過身。他牽唇笑了笑:“在我們的家,你張口第一句話卻是問他,小海棠,你不怕我傷心的嗎?”

彌漫而上的煙霧朦胧了他的眉眼,看不清眼底神色,只他此時笑着,眼睛卻好像盛滿了悲傷。

他終于沒了一切盡在掌握的盛氣淩人,周身矜傲淡成薄薄一層霧。

看到這一幕,孟青棠心裏竟生出一股暢快,對他曾在兩人感情向好時突然宣布訂婚,又要她保持緘默,而今終于能“感同身受”的暢快。

孟青棠說:“你也會傷心?”

“人有七情六欲,會傷心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”

“陳郁荊呢?”

“你非要在我們之間插入這個名字嗎?”

孟青棠望着他,“黎以澤,很早之前就沒有‘我們’了。”

黎以澤笑了:“是,如今你腦子裏想的、心裏念的都是另一個人,才會覺得我們的‘曾經’不值一提,覺得我不值一提。”

他唇角弧度漸漸壓平,神色驟冷:“孟青棠,你不要告訴我,你愛上他了。”

黎以澤盯着孟青棠,她神情微動,卻并未出聲。

黎以澤像是覺得荒唐,扯唇笑了出來,笑聲回蕩在屋子裏,不知過了多久,他終于止住笑,凝視孟青棠。

“你愛上他了?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你弟弟!他是林恒抛棄你和你母親要去養育的兒子!你愛上他了,你竟然愛上他了,你不覺得可笑嗎?”

名為‘克制’的弦發出铮的一聲,徹底繃斷,孟青棠也忍不住提高音量:“那我愛上你就不可笑嗎!我在憧憬我們未來的時候你在隐瞞,我回國後馬不停蹄趕來見你時你忙着和別人訂婚。你讓我忍,你讓我等,新娘的朋友找到我身邊給我錢打發我時你還在讓我忍讓我等。”

憤怒染紅她的眼角,她的手指在顫:“我告訴你黎以澤,你沒有資格要求我做這些事,誰都沒有資格要求我!”

“如果你是為了報複我,孟青棠,你贏了。”黎以澤将燃了一半的煙扔進煙碟,大步走到孟青棠身邊抓起她手腕,輕聲:“我當初傷了你,你還我一刀,很公平。讓他滾,我就當沒這回事。”

他的眼睛漆黑如墨,翻湧着的瘋狂令人心驚膽戰,孟青棠仰臉看着,說:“回不去了黎以澤,這句話我可以說一百遍一萬遍,回不去了!”

黎以澤低低笑了,眼眶泛起紅:“你騙我,你就是為了報複我才找了這麽個人來。是我的錯,我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去溪塘,就算我分身乏術也應該把你捆在身邊,避免你被外面的髒東西纏上,是我的錯,我——”

“黎以澤!”孟青棠掙開他的手,打斷他的話。

黎以澤愣了下,整個人像是被釘住,回神後垂眼看她,“你要他,不要我?”

孟青棠的沉默昭示着答案。

停在半空的手臂落了下去,那朵綻放的玫瑰難得顯出萎靡。黎以澤退後兩步,細細瞧她的眉眼,像是要把她冷硬無情的樣子刻畫在心底。

孟青棠垂眼,瞧着他的指骨:“你還留着它嗎?”

黎以澤順着她的視線,瞧見無名指環着的素戒,“這個也要收回去啊?”

沒等孟青棠回答,黎以澤兀自摘下素戒,拉起她的手,将它放在她掌心。

孟青棠要收手,他不讓,捉着孟青棠手指合上她手掌,眉眼溫柔地不像話:“你最好不要把它交給別人。還有,希望你不會為你今天的選擇後悔。”

孟青棠擡眼和他對視:“我不會。”

永遠都不會。

*

前腳剛踏出門,包裏的手機乍然作響,拿起一瞧,是從未見過的號碼。

陳郁荊雖不知去向,但至少沒當場和黎以澤打起來,孟青棠心下稍松,也有餘力接通電話。

“喂?”

那頭的男聲小心翼翼試探:“是青棠姐嗎?”

孟青棠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,一時半會兒在哪裏聽過:“請問你是?”

“我是周讓啊青棠姐!”那頭大松一口氣,緊接着道:“陳郁荊和你在一起嗎?”

孟青棠斂下眸:“沒有。”

“啊這樣,”周讓有些懊惱,又難掩擔憂,“我看他魂不守舍的,他是不是……”

“你見過他,在哪裏?”孟青棠打斷他,忙問。

“我那半天發微信他不理,就彈了個視頻過去,他應該是沒反應過來接通了,我就瞥見一眼,那背景黑黢黢的,看着像是個公園?”

那是一片荒原,踏過碎裂的地磚,穿過掉漆生鏽的廊亭,雜草密布,野樹瘋長,藤蔓爬滿圍牆。

一路疾行,孟青棠微微喘着氣,她目不轉睛盯着圍牆前方坐在畫架前的青年。

薄雲擋不住星月,隔着不算遠的距離,孟青棠依舊看得清楚。

他沒有如往日一般着西服,沖鋒衣深色牛仔褲,簡單質樸的穿着,讓孟青棠恍然看見在溪塘的少年。

他果然在這兒啊。

聽見周讓說公園,孟青棠靈光一閃突然記起一個地方。

那次陳郁荊在朋友的生日宴醉酒,她調侃他酒量,提及她的酒量是在酒會練出來的,原想到京州後帶着陳郁荊在酒會拓寬人脈。

陳郁荊卻拒絕了,他說他想去孟青棠去過的地方。

孟青棠想了想,說:“那就帶你去我常寫生的那個公園吧,那裏的晴天雨天都很漂亮。公園東邊有個精致的雕塑,路過那個雕塑再往東,有一面爬滿爬山虎的牆面,夏天整片濃綠,秋天紅葉滿天,很适合拍照,你也可以把它們畫下來練練線條。”

遺憾的是,這座公園在三年前就廢棄,和陳郁荊重逢關系漸緩後孟青棠也曾想帶他去看一看,得知這個消息只能作罷。

走過來時孟青棠注意到那個皲裂破敗的雕塑,時過境遷,世事無有定準,他和她在一個荒涼至極的夜,都到了這裏。

陳郁荊握着畫筆,視線凝在畫板,很認真,認真到對另一個人的到來沒有絲毫發覺。

孟青棠終于能夠瞧見他的畫板,看到空空一片。

她抿了抿唇,平複呼吸,輕輕喚他:“陳郁荊。”

懸在畫板上方的畫筆顫了下,陳郁荊脊骨微微緊繃,卻并未應聲。

孟青棠嘆口氣,柔下聲音:“你怎麽到這兒來了?路燈太暗了,晚上光線不好,不适合畫畫。”

擡起的手臂落下去,陳郁荊轉身,仰臉看孟青棠。喉結滾了下,他張了張嘴,卻是啞然。

他眼尾下垂,瞳仁映着廊亭旁的路燈的一點光,裏面全是她的倒影。

孟青棠擡手,輕輕撫上他的頭。

陳郁荊猛地顫了下,仿佛張了太久的弓,一下子失了所有氣力,伸手環住她腰身,自暴自棄将臉埋進她懷裏。

充滿委屈的動作,孟青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,而後聽見他悶悶道:“姐姐。”

“嗯?”

他不說話了。

孟青棠也不催,陪他在這裏慢慢等。月色清亮,星子一下一下閃着,晚風拂過,藤蔓纏着爬山虎随風晃啊晃。

仿佛過了很久很久,陳郁荊說:“我沒想到你會來這裏。”

孟青棠說:“我也沒想到你會來這兒。”

“但你還是找過來了。”

“是,甚至沒花多少力氣。”

陳郁荊擡頭看她,孟青棠彎眼:“這算不算兌現承諾?”

他顯然知道孟青棠說的是什麽,盯着她看了會兒,又把頭埋回去,悶悶道:“不算。”

孟青棠笑,這才問他:“黎以澤跟你說了什麽?”

陳郁荊摟她腰肢的手緊了緊,孟青棠補充:“只是問問。”

陳郁荊仰臉細瞧她神色,抿了抿唇,道:“他跟我說你們之前的感情有多好。”

“那都是以前了。”

“他給我看你給他畫的畫。”

“我不是給你也畫過一幅,比給他的好看多了。”

“他向我炫耀你在課堂給他畫的速寫。”

“我的速寫本上畫的東西可多了,我現在都不記得以前的速寫本放在哪裏。”

孟青棠低垂的眉眼盡是溫柔,淺淺勾唇:“還有嗎?”

許是月色太撩人,陳郁荊對上她的眼睛,到嘴邊斟酌的字眼就這麽倒了出來:“他的手上,戴着你送他的戒指。”

“這個啊,”孟青棠面露思索,下一秒變戲法似的手指捏着一枚素戒,“你說的是不是這枚?”

見到戒指,陳郁荊臉色倏地冷下。

戒指在月色下閃着冷光,孟青棠擡手一扔,銀光在空中劃過,落入圍牆邊的大片綠意。

藤蔓纏着爬山虎織成交錯的網,嚴嚴實實掩蓋那枚戒指,它就此消失不見。

孟青棠說:“現在沒有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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